肩水金关的草

来源:嘉峪关日报2021年11月26日字体:

●胡潇月

“一花一世界,一叶一菩提”,梭梭,骆驼刺,冰草,苦蒿草,它们在沙漠深处盘根错节。风从漠北刮来,呜呜咽咽,如泣如诉。它们从第一场雪开始,用一个冬天和雪做伴,来年用整个春天与风周旋,但无论如何它们会在春天将所有积蓄的力量,用来发芽生长。不管如何生长,就算是春天被牛羊啃了,过几天再长,夏天啃了,秋天依然生长,秋天啃了,那根儿就倔强地隐藏于雪中,等来年春天,暖风从巴丹吉林吹拂过来,阳光从威远城的方向照过来,遍地的草芽儿,就以草的性格展示在天地间。

肩水金关孤独地在这儿,是在等我么?它知道终有一天我会沿着这条居延古道来看它么?它默默不言,只有草,枯黄的草根下顽强地破土而出的草芽儿,好似不知道漠风的肆虐,忘记了沙漠的炎热,仿佛刚刚从骠骑将军的马蹄下伸展开来,远去的尘烟已不复存在,明代以前的繁华落尽,军事战略要地已载入史册。可它们依旧固守在大漠这条居延古道。尽管它们僻远,尽管它们与沿祁连山东西通向的古丝绸之路主干道一样拥有曾经的辉煌。现在,它们依附于脚下的土地,贴着地皮释放着春天的气息,这就够了。

那个明媚的四月早晨,在肩水金关的山坡坡上,我看到摇曳在沙堆上,沙洼里,野兔窝边的草芽。草芽儿边上,找不到一点雨水的痕迹,看不见一丝晨露的影子,干净朴素得不需要一点修饰,如一个人沉静充实的内心,不需要任何浮夸的渲染一样。哦,大漠的草,谁说不是大智若愚呢。

肩水金关作为汉王朝加强会水和居延两地军事防御、割断匈奴与羌人联系、阻止匈奴南下的一道卡,好似一把锁,紧紧“锁”住匈奴入侵河西走廊的豁口。肩水金关作为汉王朝河西的战略要塞和黑河节点上设立的关口,在居延古道上有着举足轻重的地位。元代东西交通大开,西方波斯,大食,印度和伊尔汗国的大批商人来到中国经商。西方诸国来中国朝贡的使节,僧侣,商团,无一不是从居延古道而过。此时关门,烽台,坞和方堡,何时被风沙侵蚀,我们也许不知道,只有这些草知道。羌族人的羊只云朵一样飘过来,低头安静地从窝在沙砾里的一小撮叶片中走过,似乎不忍心啃食它们。草还知道,顶着一对曲曲弯弯的大羊角的羊只,爬上金关,想象着什么似的“咩,咩”叫上几声。把粪便撒在草丛中,草儿从汉朝肥到今朝……草才是大漠的主人,读懂每一片草叶儿,你浑身都会充满向上的动力,心情抑郁时去看草吧,精神颓废时去看草吧,尤其是戈壁大漠的草。流沙茫茫,日月沧桑。肩水金关的草,亲眼看见完整的汉代简牍从千余年前走进人们的视线,那是何等弥足珍贵的文物。草骄傲着,昂着头在柔软流动的细沙里纹丝不动。

“劝君更进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王维的诗句千古流传,也使得人人心中住着阳关。肩水金关没有人树碑立传,更没有诗词歌赋,有的是与它长相厮守、不离不弃的草。犹如一种大家风范的睿智,人们不一定看得见,但它释放出来的聪慧和温暖,直抵人心。

所有的遇见,都是心有灵犀的约定;所有的植物都是情感的贮藏,遇见需珍惜,贮藏需释放。有一段时间,我久久地徘徊在这个地方,与苦蒿草私语,它讲述第一朵花开的喜悦,与冰草密言,它告诉我的古往,也许是河西走廊的最美传奇,会与一株骆驼刺注视,不屑说一句话,它带着我走到历史深处,又从历史深处回来……我知道草也是有记忆的,记忆就像一部超大的放映机,过去的情景真实得就像在眼前。花悄悄绽开,蜜蜂和蝴蝶翻飞,金色阳光铺满沙堆,也照亮肩水金关的残墙。我在沙丘上坐下来,望着一只停在粉色刺花的蝴蝶入了迷。蝴蝶翅膀一张一合,在阳光的照耀下,显示出深沉与明亮的色彩,闪动着引人遐想的光芒。当它的翅膀灵动地扬起,向着另一只蝴蝶抒情时,身体里闪烁出了全部的鲜活和光彩,所有的色彩都在飞闪舞蹈。突然,我听见了婉转千回的歌声在荡漾,覆盖了那些色彩的舞蹈。在微风中,在阳光里,在蜜蜂低语中,在蝴蝶飞舞里,我听见在这片铺满阳光的沙地上,回忆起它充满活力充满激情的某个黄昏。这时漠风路过此地,此刻它注定是温柔多情,一边低低地对着沙堆上所有植物唱着歌。一边跃上城墙吹一声长长的口哨,我看不见风,但能感受到它的笑意。歌声就像熨斗一样熨过草,平缓地落在草丛里,潜伏在时光的褶皱里闪闪发光。那些植物,特别是那些开着花儿的草,张开耳朵,侧耳倾听,像在一场露水里沐浴过一样,骤然之间斑斓无比,透明晶亮,精神抖擞。肩水金关在草的拥簇下,想着那时的歌儿,心里就像花儿一样盛开着。

肩水金关的草,沿着一条古道,向东向西伸展开去。它们喂过霍去病的马,晒过汉朝的太阳,在元朝的雨水中枯黄转为嫩绿,想一想,在河西走廊近千里的路上,它们执着地生长,不论有没有人注视,它们一样生长在自己的梦里,地老天荒。霍去病,高适,岑参,王昌龄,高阙塞……一个个名字,就是一段段历史。山边荒野处,铁片、箭镞、陶片,随处可见,但我不想写下这些,关于狼烟,关于马蹄,关于每一个朝代的兴与衰。时间在这里是不可靠的,传说,诗词,记忆,也是不可靠的,只有人是真实的,来到这里的人,死在这里的人,留在这里的人,无法分清他们是什么样的人,在庞杂的历史面前,他们都是异乡人。只有草,一茬接一茬的草默然不言。

太阳完全落了下去。

身上觉得凉凉的,抬起头,一弯月亮挂天边,弯弯的铁钩,闪着冷芒。


作者:胡潇月 责任编辑:赵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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