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儿,在祁连山边开放

来源:2021年12月31日字体:

● 胡美英    

    站在村庄的边缘,向戈壁深处远远望去,那些蓬着花粒的草团,一撮一撮的,寒风中密密蓬蓬地挤在一起,偎在大地的怀里取暖。这是我见过的最细小的花粒,十几瓣米粒大小的花叶,密集于草尖,阳光下蝉翼一样地颤动,冬枯而不凋。碎碎的花儿,如碎碎的光阴,铺展一地,风吹来,碾出一波一波西域时光的漩儿。我们脑海里那些想象的羽翼,就是这样柔柔曼曼地散开来的吧,散得没边没沿,散得苍苍茫茫,散成这些名叫东亚紫菀木花瓣的样子。

    河滩一样、草地一样摊开的花儿啊,奔奔涌涌、呼呼啦啦,胜过疾驰的马蹄,从视野里一泻而过。冷不丁地,一群灰肚黑翅的雀儿从草丛中扑棱棱地飞起,像灰色的音符,在花丛的上空跳跃。黑红脸庞的牧人,将长鞭插在腰绳里,背着双手,跟在一群羊的后面踱着步儿,踱到跟前,羊儿水一样一淌而过。

    雪花淡淡地撒在土堆上,撒在草棵上,它们碎碎的花儿比雪花大不了多少,就那样偎在土堆的背风处,一坨一坨地挤在一起,散发着柴火的味道和火苗一样的温暖。

    “迷路,迷路,边草无穷日暮。”唐朝的韦应物,也越过焉支山到过这里吧!如果他生在我这样的时代,他这《调笑令》里暮色下连天的边草,一定不会涂上伤感、荒凉、迷茫的色调。

    这祁连山脚下无穷的边草里,铺展出望不断视线的花摊,宽过所有的江河。

    看着这种细碎的植物,有水洗过一样地清澈和静美扑进心里,艳丽和灿烂于它们是多么的俗气和苍白。“叶片骤然黑绿/它们合力托起头顶的/花蕾,在杂草倒伏的呻吟中独自摇曳/内心蓄积的霜雪,满含百草根的/苦味,这精华的养分将会催开皱褶的笑脸……”记不清这是谁的诗,写的就是这些花儿怒放的姿态。它们是绣在大地上的花朵,细细的,星子般碎了一地,有着棉桑的根须、丝绸的光亮。

    它们把自己长成水洗过的样子,可是,它们从来没见过河流、没见过湖泊,抑或永远也看不到成片的一汪一汪的水,可它们却把自己长成了一片亮亮的水滩的样子,像大地上行走的人类、兽类,有说有笑,有气息,有哀伤和欢乐。是因为它们曾经是踏海而来,还是因为它们总在梦想海的样子?

    像羊群一波一波地淌过,像大地上的人群一波一波地滑过。

    土堆上的那一棵,迎风长,迎风枯,多大的风雪都没有把它刮倒刮掉,它固守着一季一季的枯荣,也固守着一季一季的希望与鲜亮。我想攀上去与它近距离地对视,我想知道是什么力量,让它如此地坚守,可是由于太陡,我终归还是没能走近它。这种叫作中亚紫菀木的草棵,有着红柳一样的特性,木质的根须筷子般粗细,篷着的枝丫上却开着蓬草一样的花朵,但人们没有认真地看过它,问过认识的专家、教授、文学院长和所有认识的写文字的人,都叫不出它的名字,有说它叫灰蓬的,有说它叫绵蓬、盖狼蓬的,都没有离开蓬草的称谓,因为它远看就是一蓬蓬蓬草。直到拐弯抹角地通过熟人,从研究院里问出它的名字叫中亚紫菀木,才觉得名副其实。

    细小卑微的生命,微小成一种气势、一种力度,就会爆发出一泻千里的力量,任谁也挡不住它的怒放和蓬勃。因为它们匍匐在最低处,它们的根须深深地扎进了泥土里,像这中亚紫菀木,开着细碎的花儿,十几米甚至几十米长的根须却深深地扎进泥土里。人,一旦如这扎下根须的草木,生得随随便便,长得漫不经心,大抵也会长出这种坚忍不拔的气质和脚踏实地的韧性来吧!

    戈壁浩渺如烟,这些碎花的花草也浩渺如烟。在这些草丛中随意地走动,心情思绪都变成了蓬草的形状,紧紧地贴在大地的胸膛,信马由缰,无羁阔展。从这些花开的声音里,我看见那些诗人的长衫、信使的马蹄、商队的驼峰、使者的脚步……历史里那个驼背上的箫手,一甩长箫,吹出雪花飞舞一样的旋律。戈壁的雪,就是这样踏着这箫声的旋律飘来的,伏在草棵的枝叶上,做出生死相依的样子。

    守在祁连山边的碎花儿,从来就想象不出祁连山有多高大。

    祁连山是多么的俊伟啊,它是中国西部重要的生态屏障,东西绵延近千公里。一千公里是什么概念?东接黄河谷地,与秦岭、六盘山接缘,西至当金山口与阿尔金山脉相连。南北宽达三四百公里,光是有名的山脉就有大雪山、托来山、托来南山、野马南山、疏勒南山、党河南山、土尔根达坂山、柴达木山和宗务隆山,山连着山,岭连着岭,山里的牧场和草地千回百转、绵延的河谷纵横交错,四五千米的山峰上终年积雪,隆起一道横跨河西走廊的屋脊。

    “失我祁连山,使我六畜不蕃息……”穿粗麻布衣或者是鼠皮袍子的匈奴族牧人,把他的家畜赶进祁连山的宽谷里自由地游牧。沿着山谷漫长的牧草,多么的茂盛,羊儿钻进去就没了踪影,吃饱了就窝在草地里睡觉,一坨一坨的堆在山坡上、沟谷里,遇上宽阔的一条沟涧宽的河流也不要紧,羊儿们是过河的高手,它们会挑选最有利的时机,在早晨太阳还没出来、雪融水还没有下来的时候,快速转移到河的那一边,就着河水的潮气,去吃朝阳里挂着露水的青草,去吃那遍地的沙葱花,吃饱喝足后卧倒在开满野花的树丛下打盹。呆在马背上晒太阳、看月亮、睡觉的牧人,在马背上吃半生不熟的兽肉或者是地里挖出来的草根,几天几夜不下来,从来就不用去管它们。到了转场的时候,一呼牛角哨,羊儿们像涌动的潮水,从不同的川道里奔涌而来,掀起地动山摇般的轰隆声……

    川谷里漫山遍野麦苗样的沙葱,是可以用镰刀来割的。羊儿们涌进草地一样的沙葱丛里,这里闻闻,那里嗅嗅,不吃沙葱,也不吃草,只顾低头啃食地皮上黑珍珠一样的地耳。河面上有雾腾起来,浓浓的白雾,山里就下起了细丝一样的雾雨,笼在雾雨里的羊儿们都懒得抬起头来望一望。山坡上,绿蘑菇般的苔藓、五颜六色颜料般的苔藓长在沙土里,长在石头上,像染上去的一样。

    明天出天山,苍茫云海间。天山六月即飞雪。这座古匈奴人的天山,风都是天风呢!天风里黄羊出没,野兔飞奔,狼或者雪豹趴在隐秘的松林中打盹,松树林如绿色的地毯,一直铺到白雪的边缘,雪峰之上,雪粒是雪鸡的粮食,是雪莲的肥料,从古人的澳门葡京网址里生长而来。“天风海水,能移我情。”(老庄)祁连山里的雪花,是天风吹来的,没有季节,风雪中的花朵,就是花粒挂在草棵上的样子。

    戈壁中的碎花儿,从来就没有想过祁连山的这些丰满与博大,跟自己有什么关系。夏天的时候,它们一年一个颜色地怒放,有时是满地的粉紫,粉紫的骆驼刺花、粉紫的沙葱花、粉紫的地枣、粉紫的假木贼……今年是遍地的黄花,笑笑的、灿灿的、荒荒地开着,除了开放,没有任何的奢求,就像父亲的眼睛,笑笑的、暖暖的,像花开的暖。听母亲说,我中考前夕,父亲一遍遍地到冈上的柏树下望我,可是直到他病重被哥哥接去医院,也一直不见我回来。可能是父亲走时没有看到我的缘故吧,肝硬化晚期的父亲,在医院里吐尽了鲜血,但还是硬撑着让大哥送他回到了家里。被担架抬回家的父亲,见到我们的时候,很灿然地笑了,就是这种遍地黄花灿然的笑——这是我见到的父亲最灿然的笑容!然后父亲说:“回家就好了,就接地气了!”三天后,父亲溘然长逝。那时候我还不知道失去父亲会意味着什么,听亲戚们说,走了就好了,走了就不会受病痛的折磨了。我就庆幸,父亲去往天堂了,再也不受病痛的折磨了。更不会去想:吐尽鲜血的父亲,是怎样强忍着几百公里的颠簸,数着分分秒秒地撑到家里的。姊妹很多,父亲脾气很暴,兄弟姐妹都挨过父亲的打,可是父亲从来没有打过我,连重话都没有说过一句!即使在同班的男同学一句骂娘的话触怒了我(娘在我幼小的心里是容不得任何亵渎的),我以暴力的方式对他进行还击的时候,父亲也没有责罚过我——当时当校长的姑姑告诉父亲,我用石头砸破了同学的头!父亲问清原委后,笑眯眯地对姑姑说:“我家姑娘有出息,有孝心的孩子有出息!”弄得姑姑哭笑不得。

    后来我知道,父亲去医院看望了被我打伤的同学,替他交清了医药费。可父亲回家后,摸摸我的头什么话也没说,像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一样。父亲去世前的那天晚上,电灯光很亮,刺眼的那种亮,在父亲卧房外领着八岁妹妹玩耍的我(那几天我一直在父亲的卧房外玩,怕离开了父亲会叫我),听到父亲对母亲说:“英头(我的小名)要是考上高中了,要让她好好读书,她想读到哪儿就让她读到哪儿吧!”我真的考上高中了,是那年我们乡一百多名考生考取七个高中生中唯一的女生,父亲要是知道了该有多么的欣喜,可是父亲却没有等到我的录取通知书送来的那一天!再等几天他就能看到的啊,可是他就是没有等到!过早离世的父亲,像我生命里的一个隐者,很少写下关于他的文字。走在遍地黄花的戈壁滩里,我不知道有没有辜负父亲让我读书的初衷,也许父亲就只是想随了我爱读书的心愿,我忽然就懂了父亲的心思,眼泪止不住地流了下来。眨着黄花一样眼睛的父亲,其实一直就住在我的生命里啊,不管他什么时候离开,不管他离去多久,他都住在我的生命里。

    却原来,父亲就是我们生命里的地气啊!

    朱以撒说,在《诗经》里我们看到满屋子的农具,还有为数不多的牛羊,日子粗糙而简单。在满戈壁的碎叶花儿里,我看到了在逆境中摇曳的念想、看到了读私塾父亲当年的念想,尽管父亲的念想可能不是很清晰,但父亲一定是一个有念想的人。人,是靠念想活着的啊,而逆境中的念想珍贵得如同阳光、空气和水。戈壁也是吧,花儿是戈壁的念想啊。

    “盖隐者忘情于朝市之上,甘心于山林之下,日以耕钓为生,琴书为务,陶然以醉,悠然以游,不知为何制,钟鼎为何物,且有浮云富贵之意,又何穷云?”这些碎碎的花儿,让我还想到明人吴宽所说的这种澳门葡京网址中的大隐者,即使身居闹市,也有一颗安放于自然世界的心,不被红尘所扰。戈壁里的花儿,是植物界的大隐者,不走进戈壁,是看不出它们的贵气的,甚至看不出戈壁里是有花的。高一些的花丛,木质的根须和茎干上顶着细细的花叶,一丛一丛的,随便挂在一坨土堆上或是一堆卵石颗粒里,都是一丛风景;连成片的就成了花滩,挨挨挤挤地开着,小声细气地嬉闹着,传出一戈壁轻轻巧巧的笑声。低矮的就匍匐在沙石堆里,与泥土混夹着,鸟雀爪子一样的叶片灰灰地团在一起,不细细辨认,根本就不能把它们从砾石的颗粒里分辨出来。在干硬的土地上,开出贵气的花色,透着荒荒的土气,只管开出自己想要的花色就好!

    哦,这是戈壁高原的花色,是撒满雪花一样碎花星子的高原。在这里待得久了,脑子里就没有海拔的概念,眼前总是一望无际的开阔,你想它是平原就是平原,你想它是海洋就是海洋,一如这满滩的花儿,只管怒放,不问季节,努力地开出对土地的痴恋就好……



作者: 责任编辑:黄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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