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给父亲

来源:2022年04月22日字体:

又是一年清明节。虽然余寒尚未褪尽,但处处洋溢着春的气息,温暖以不可抗拒之势席卷了西部这座戈壁小城。沙滩里、田野间、公路边,祭祖的人们把一堆堆思念点燃,任由春风吹拂得七零八落,那飘摇而上的纸灰,把生者对逝者的缅怀之情传递到遥不可及的另一个世界。在这个特殊的日子,蓦然想起父亲,想起那个曾经像神一样保护着我的父亲,那个离开我已经十五年的父亲。

父亲是一九四七年生人,属猪,排行老二。多舛的命运,从他降生时便骤然而至。爷爷也属猪,阴阳先生说,父亲和爷爷相克,非吉兆,一定要送掉父亲爷爷才能平安。在族人的坚持下,父亲被送给邻村一家无子的老两口,是奶奶用眼泪把他从别人家求回来的。于是便起名“赵家”,意思是赵姓人家的孩子,以避族人之嫌。奶奶后来回忆说,如果当初送走父亲,她和爷爷后半生是如何悲惨且不说,就连门户也会无人支撑。因为弟兄三人之中,伯父和三叔成年后都远走他乡谋生,是父亲挑起了全家衣食住行的重担,是他东奔西走养活弟妹们成人并成家,是他独立支撑娶妻生子并把两位老人养老送终。

父亲力气大。从我记事时起,就把父亲和力量联系在一起。矮小瘦弱的我,难免受到同伴的欺负,但当我搬出父亲时,他们就赶快向我示好,我自然就转危为安了。所以,父亲是我幼小时的保护神,像山一样巍峨高大。

我家有好几个红漆木箱,它们如同博物馆的文物一样,把一个美丽的故事传扬得家喻户晓,捍卫着父亲一生的尊严。那时,为了多挣工分养家糊口,父亲在乡公路段做临时工,无非是护林养路、修渠引水。也是一个春风和煦的三月,父亲和公路段的工人们在路边伐木修渠。休工时,班长指着一棵刚伐倒的无头柳树干说:“谁要能把这棵树干扛起来就送给他!”素以力大出名且要强“贪材”的父亲,一躬身,不仅扛到肩上,而且一口气把大树干扛回了家。就是用那棵树,做了好几个红漆木箱,这几个红漆木箱,把母亲娶进了家。据说,父亲把那棵柳树扔到后院里的时候,自己就像摇摇欲坠的树干一样晃了几下,是奶奶扑过去抱住他的。

记忆中,不管干农活还是做生意,或是外出做工,父亲总是不遗余力。别人干不动的他要干,别人做不了的他要做,别人不敢动的他敢动,别人吃不了的他要吃,要强好胜的他,给自己捞了个“真能干”“真能做”的美誉,让穷困的家一天天地发生变化,让我们三个孩子都完成了学业并且个个自尊自信。今天,我要大声地说:“我们感念您,爸爸!”

后来父亲未老先衰,花甲之年早逝,许多人认为是经常“超载”的原因,我不置可否。

父亲脾气大。爷爷老实和气,在那个弱肉强食的年代,受尽了别人的欺凌。而父亲从小便脾气暴躁,只要他认准的理,九头牛也拉不回来,真可谓“宁折不弯”。所以,随着父亲一天天长大,爷爷一生守穷受气的状况便成了历史。谁家要是想欺负一下我们,先要看看父亲的拳头答应不答应。但是,大脾气的父亲却一身正气,不但不以强凌弱,而且常常扶危济困,与生俱来的侠义心肠为他赢得了全镇人的尊重。

随着爷爷奶奶的渐渐老去以及我们的一天天长大,家中的花销越来越大,为澳门葡京网址劳累奔波的父亲常常陷入一种孤苦无援的境地。他变得易怒,不时对我们发一点无名之火,所以我们兄妹三人在各方面都小心谨慎,生怕触犯了他。我们自小就懂得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以减轻父亲肩上沉重的担子。

现在想起来,父亲刚五十便显出颓境,和他易气易怒不无关系,但他“站起来顶破天,坐下去压塌地”的男子汉气概,是我一生做人的标杆。

也许你要说我父亲是个粗人,那就大错特错了。父亲多才多艺,他不仅是乡秦剧团的演员,而且精通各种乐器。我是坐在他的膝盖上看戏听音乐长大的。父亲最拿手的是二胡、板胡和笛子。当时我们县成立了一个“毛泽东思想宣传队”,父亲是其中的骨干。每到一地演出,戏台下面人山人海,我坐在他的旁边,享受着人人艳羡的“台上看戏”待遇,直到演员舞动的身影越来越模糊,以至在美妙的音乐声中进入梦乡。后来,剧团解散,但父亲还是不忘在劳作之余秀上一把,那乐声虽不说“余音绕梁,三日不知肉味”,但足以让我们把粗茶淡饭咀嚼成至今回味无穷的盛宴。

父亲和同时代的农村青年人一样,没有上过几天学,但深受饱读经书的爷爷的影响,传承了家乡“百善孝为先”的美德。

从父亲未成年起,爷爷便把那个穷家全权交给了他。父亲走南闯北,独立支撑。先是教导比他小三岁的大姑顺利出嫁,有了一个温馨甜蜜的家。后又抚育小他十几岁的三叔和小姑长大,供三叔高中毕业、小姑初中毕业,其间的吃穿用度都是父亲做各种小生意和打工挣来的。后三叔外出闯荡,欠下别人一屁股债,以致有家难回。父亲用八百元钱、十二截布做彩礼为其找了对象,三叔草草结婚后便带着婶子远走他乡。直到小姑顺利出嫁,父亲完成了爷爷所有未了心愿,这些是老实巴交的爷爷自叹不如的。而两位老人能健康长寿颐养天年,是父亲自强自立的结果,更是他至孝的明证。

爷爷偏瘫时七十三岁,一周年后辞世。父亲整日守在床侧,嘘寒问暖,服侍他的饮食起居、寻医问药诸事,未曾发过一点脾气。他给母亲做出了榜样,给我们留下了弥足珍贵的精神遗产。爷爷辞世一年后的那个冬天,奶奶被诊断为胃癌晚期,这消息对至孝的父亲犹如晴天霹雳。他瞒着奶奶,用药物治疗和精神慰藉两种方式,帮助奶奶和病魔做斗争。在病情恶化的最后一段日子,父亲夜间把奶奶扶起来,让奶奶背靠着自己坐到天亮。他还给剧痛难忍的奶奶注射杜冷丁直至去世。后来母亲说,那段日子父亲瘦了一大圈。奶奶百日后,父亲更是大病了一场,可见两位老人的离去在其心中是多么惨痛悲哀的事呀!

我应该感谢父亲,给了我一个温暖的家,把我从小养到大,教导我勇敢坚强、自尊正直地做人,鼓励我严谨认真、脚踏实地地做事,培育我成了家中第一个“吃皇粮”的人。我应该学习父亲,学习他那堂堂正正、不屈不挠的品质,学习他那勇挑重担、愈挫愈奋的精神,学习他那刚直不阿、事亲至孝的美德。

父亲,又是一年清明至,儿子在千里之外向着东方点燃一堆思念,把无尽的话语透过纸灰传到另一个世界,隔世的您能否真真切切听得……


作者:郭坚 责任编辑:黄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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